留下来的理由

这份笔记讲到这里,几乎全部在讲怎么不受伤。只剩一个问题没有回答,而它其实是第一个问题:这一切,为了什么?

把这一章放在接近结尾的地方,是因为答案没法预支。安全的知识可以先给,值得的理由要等你读过了风险、谈判、身体和红线,才显得诚实。下面的每一句话都出自讲师和被缚方们自己的嘴。这一次,他们不讲技术。

起点都很简单

问这批人为什么开始,答案朴素得出奇。Tamandua 回忆刚入门的自己:「光是有人能悬在空中、光是紧紧的缠绕本身,就足以让我惊叹,哇,太神奇了。」被缚方 Ricky 的起点更简单:「有段时间我就是沉迷于被绑,其他什么都不重要。只要有人绑我,我就开心。就这么简单。」Anna Bones 给自缚找过一堆深刻理由之后,把最基本的那条放在了最前面:「我喜欢自缚,因为感觉真的很好。」有时候她「纯粹只想要绳子在身上的感觉」,连另一个人都不需要。

身体的惊叹,皮肤的记忆,起点不需要哲学。接下来的事才耐人寻味:留下来的人,理由全都变了。

一种语言

Gorgone 在 TA 的一绳课开场白里,给这门实践下过全套课程语料里最凝练的定义:「绑伴侣时,绳只是你们互动的借口。把它看作一场对话。绳只是沟通的工具,它是语言,而非主题。真正重要的是你想说什么、对谁说、希望听到怎样的回应。一场绳缚可以看作一次访谈:选定话题,提出问题,等待回答。你说多少?听多少?」

Anna Bones 把这门语言拆出了语法。三个要素,张力、速度、节奏:「有点像说话,我们不会匀速说话,会在某些地方加重音,在另一些地方留出沉默和停顿。」她教人移动绳子的方式是画圈,「就像在拥抱:绳是你手臂的延伸。你的手臂不够长,所以你用绳子给对方一个巨大的拥抱。准确地说,是四米长的拥抱。」在她那里连解绳都有说法:「像登山,登顶之后还得下山,下山同样是旅程的一部分。」

如果这些听起来太诗意,她还有一句实在话垫底:「不用做什么花哨的事,感觉也可以很好。」

因为是你

语言总得有说话的对象。这批素材里最动人的部分,是关系怎么一点点变成理由本身。

hua hua 的自白:「我被绳吸引、至今仍在练习的原因,是它是我与任何人之间最诚实的沟通方式。」她紧接着说破了代价:主要的障碍从来不是绳,「是你,是你不向人们坦诚」。RopuNawa 描述绑人时的知觉:「哪怕只轻轻触碰你的身体,我能感受到你的脉搏、心跳、呼吸。即使不碰胸口,我也能在手臂上感觉到呼吸。」他有一次当着被绑在空中的 Freya 自问:这个场景里,我能被轻易替换吗?Freya 的回答值得抄在这里:「你无法被别人替代,即使技术水平完全一样。我在那里感到安全,因为是你在绑我。」

Tamandua 给「信任」下过一个超出安全范畴的定义:「我说的信任,不是『我信你不会弄伤我,因为你是个好绳师』,而是我们越来越相信:无论这场绳缚里发生什么,我们都会尊重彼此的体验;无论过程如何,结束后我们都会对彼此感觉良好。」他认为一个人能拥有的最大技能,「是为对方撑起一个包容的空间」。Lief Bound 的版本短到可以当格言:「关系按照信任的速度发展。」

那场三人对谈里有一句把这条路走到了头:「我已经把它完全重新定义为爱的语言。如果我们经常绑绳,就等于说,我爱你。」

交出,与被接住

绳缚的两端站着两种渴望,Gorgone 看得很清楚:「绑人的一方想感觉自己强大、完全掌控;被绑的一方想真正放下控制,希望对方不用我们开口,就知道该怎么做。」一鬼的日语版本更古典:被缚者无法动弹,「只能将自己交托给对方」。所有人都是把信任放在对方身上,才把自己交出去的。

放手没有听起来那么容易。KissMeDeadlyDoll 的坦白很珍贵:「对我来说真正难的是放手和臣服,所以我需要被挑战。我需要强度,才能放手。」被缚方 Freya 描述过交出之后的世界,那段话是全套课程语料里最接近诗的东西:「那是一种巨大的释放感,从所有压力中被释放出来。那是我感觉最自由的部分。还有赤裸,某种意义上的赤裸和脆弱。但这让我想要承受更多。」她还说出了绳中的悖论:「我想脱离绳子,因为很累、全身发麻、很多部位在疼。但我不想停。我只想停留在那个特定的时刻。」

这里必须放进一条边界声明,来自 Anansi,原样引用:「绳可以有疗愈性,但它不是心理治疗。」绳里确实有释放,被缚方 Lexi 白天是女支配者,被绑纯粹为了冥想,「我喜欢那种不用思考的状态」。但释放是礼物,不是处方。需要治疗的东西,去找治疗。

丑之为美

关于绳缚的美,Tamandua 和 Ricky 那门谈话课贡献了全库最完整的思考。为什么外行第一眼就被击中?Tamandua 的回答:「因为一种强烈的矛盾。你展示的是某种意义上丑陋的东西:破碎、难堪、阴暗甚至残忍,但它的呈现方式像一件艺术品。不是用遮掩去美化,而是让它作为被允许存在的东西,戏剧化地呈现出来。」痛苦与快乐「如此奇妙地相连,却又彼此矛盾」。

美也不非得在高处。Gorgone 偏爱贴近地面的吊缚:「比起飞得很高,向下贴近地面反而更打动我,有时在情感上,比高位吊缚有意思得多。」TA 形容某个茧式吊缚「很美,又带着忧郁」。仪式感这件事,Tamandua 说得最清楚:这是一种不同于日常的状态,你们愿意共同进入,为进入它做准备,「你们现在正在共同做这件事,它有开始,也有结束」。他那门课贯穿始终的一句话,单独一行放在这里:

在这份苦难中,你并不孤单。

差一点就不干了

留下来的故事里,最有说服力的是那些差点没留下的。

一位澳大利亚的绳师在播客上讲,入门一年半的时候他几乎放弃。原因不是难,是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技术上,绑绳这件事本身不再让他享受。转折点是看见有人绑得很有感情,他说那一下他就懂了。

另一位讲了相反方向的故事。她被人从悬吊中摔下来之后离开了八年(第二章讲过那次事故),八年之后她还是回来了。这份笔记没有能力解释这种回来。

还有一个人的话更该被听见,因为他已经退出了。一位跨性别的实践者说,绳缚曾经占据了他整个生活,那不健康,他为此推迟过手术,也留下了至今没好的伤。这些他都说了。然后他说,长时间的强烈受苦,然后下来,以及之后的那种感觉——他说这是别的玩法替代不了的,他想念它。

一个把代价一条条列出来、并且真的走开了的人,说他想念那个东西。这比任何一句赞美都更能说明它是什么。

被看见

一位绳师在播客上被问什么是成功的一场,他的回答是别的一切都从他身上掉下去了。然后他补了两句:我们是彼此的观众;它让你被看见。

被看见这件事在这份笔记里出现过很多次,只是每次都换了副面孔。第十章那位讲师说被缚方最难的部分是被看见;第五章那些比喻是一个人试图向自己解释身体正在发生什么;第三章整章在教两个人怎么把看不见的东西说出来。到这里它才被正面说出来:这件事之所以值得,是因为它让人被看见,而在别的地方我们大多没有这样的机会。

另有一位说得更完整一点。他说绳缚给他的那种亲密,不属于友情、爱情、性、情欲里的任何一种,正是这一点让他留下来。这份笔记前面费了整整一章(第四章)去拆「绳缚是不是性」,他的答案是这道题的题目本身就少了一个选项。

高潮在解绳

第一章提过一位十年前在上海开始绑绳的意大利人,第二章引过他讲风险的话。他还有一句适合放在这一章。

他说,高潮不是把人吊起来的那一刻,是解绳。理由很具体:解绳不需要技术,所以他的注意力可以百分之百给人。圈里有大牌笑他是解绳大师,他说这个称呼他照单全收。

这和下一节 RopuNawa 说的是同一个发现,两个人隔着大洲各自说了一遍。

绳后的寂静

最后回到那个问题:什么让人留下来?

RopuNawa 的答案是解绳之后的那段时光。「如果绑到最后只是『好了,剪断绳子,结束』,我就不会再绑了。真正让我上瘾的,是缚后那种安静,那种巨大的沉默。」他承认解绳过程中经常接近流泪:「因为我会想,这太不可思议了。我如此深地感受到了我的伴侣。」Lief 在一场演出复盘里对 Icky 说过同一种时刻:「有这样一个美妙的瞬间,我们在绳中只拥有彼此。这种时刻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存在。」

Freya 和 RopuNawa 那段一来一往的对话,可以当作这一章、也当作这条路的注脚:我仍在发现。强度还在增加。仍在发现你更多的面向。感觉我们还没到顶点,那也不是我的目标。「有时我觉得根本没有顶点,总有新的东西出现。」

这份笔记教不了你这些。它只能把路上的坑标出来,好让你走到这里的时候,四肢完好,心里有数。剩下的,那场对话、那个拥抱、那片寂静,要你自己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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